人事的博弈比战争更为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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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子玉

在平定太平军的过程中，咸丰皇帝实际上面临的是两场战争，一场是明面的军事，一场是地方的人事权。为了防止湘军的扩张，保证朝廷在战后对地方的绝对控驭，咸丰就必须将江南的人事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而湘军要想完成扩张，最好的办法也是对江南核心权力督抚职位的争夺。更重要的是，只有湘系握有地方的实权，也才能更好地筹集粮饷，为前线湘军输血，实现肃清东南的战略目标。

咸丰五年（1855），胡林翼署理湖北巡抚，这是湘系第一个拿到地方督抚实权的人物，从此湖北就成为湘系稳固的大后方，源源不断为前线的湘军输送粮饷。

同时，湖南因为左宗棠在直接指挥湖南巡抚府，也成为湘军稳固的基地。但两湖有限的资源毕竟不能支撑湘军在外长期作战，曾国藩在江西的艰难遭遇就足以说明这点。所以，要保证湘军的粮饷，湘系还必须得在人事层面继续进行权力扩张。更重要的是，只有完成人事的扩张，湘系才能形成一盘棋统一指挥东南战事的格局。

这里还要说一点，在咸丰害怕湘系坐大不想将地方督抚大权给曾国藩的情况下，湘系就要通过别的成员间接完成在地方人事的扩张。

对于南方来说，最重要的地方莫过于江浙，掌控了江浙的人事，就掌控了江南的粮赋，就能决定肃清东南的军功由谁来拿的大事。

因此，何桂清在为浙江巡抚期间每月就为清军江南大营输送军饷六万两。咸丰七年（1857），何桂清在升任两江总督之后又将为江南大营输送的军饷增加至四十余万两，大米一万石。

据《湘军记》记载：“浙江...遥恃江南大营为屏蔽，岁竭赋税银七十万供军。”

何桂清之所以如此卖命就是想依靠江南大营的军事力量保证其基本盘的安全，同时联合江南大营的清军作为对抗湘系的资本。更重要的是，何桂清也想分享江南大营肃清东南的军功。

对于咸丰来说，他也想以江南大营和何桂清来牵制湘军和曾国藩，在他的设计中，湘军的任务是搞定长江中游，而肃清下游克复金陵的军功则由江南大营的清军来拿。如此，在战争结束后，湘军就处于可控状态。

可以说，只要情况不发生大的变化，局势将完全按照咸丰的设计所演绎，咸丰的帝王术在这场战争中体现得是淋漓尽致。所以，就不要总是以为咸丰柔弱，那是因为咸丰面对的局面太过复杂。

何桂清呢，在上任两江总督之后也想趁机扩张以和湘系形成分庭抗礼之势，其第一个动作就是挤走江苏巡抚赵德辙准备以心腹王有龄代之，但朝廷却任命了徐有壬为江苏巡抚。

既然谋取江苏不成，何桂清又将目光瞄向了浙江，于是就发动所有人脉资源，用尽一切手段对浙江巡抚胡兴仁进行攻击，最终导致胡兴仁在上任一年之后就被动下台。

只是，何桂清的计划再次落空，因为，朝廷任命了罗遵殿为浙江巡抚。罗遵殿是安徽人，长期在湖北任职，是湖北巡抚胡林翼在工作上的重要帮手。所以，罗遵殿早就成为非湘籍的湘系成员。

在浙江巡抚空出来之后，胡林翼就通过一系列运作让罗遵殿填补了这个空白。等于说是，何桂清忙活一场实际上是为湘系做了好事。至于胡林翼为何能将罗遵殿运作到浙江则又是凭借其在京师强大的人脉资源。

众所周知，何桂清在京师虽然以祁寯藻和彭蕴章为援，但胡林翼却早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搭上了肃顺这条线，通过肃顺的门客随时和其保持动态联系，为什么左宗棠能在樊燮案中及时被救下，为什么曾国藩后来能做上两江总督，都是因为肃顺的运作，只是因为朝臣不许与疆臣联系的禁令，所以湘系和肃顺的联系才不被外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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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顺一直在背后支持湘系

图源/剧照

这一点，刘成禺在《世载堂杂忆》中就记载说：“洪杨之役，内有肃顺主持，曾、左、彭、胡乃能立功于外。人曰曾涤生赖其坐主倭仁，实则肃顺耳。左宗棠之握权，骆秉章幕府之解京拿问，胡林翼之屡受排挤，皆赖肃顺保全之；与外间通声气者，则肃门五君子也。”

为了进一步说明肃顺门客是肃顺和湘系的联系桥梁，刘成禺还在书中补充道：“李（寿蓉）、王（闿运）虽于湘帅有恩。”

王闿运对于湘军的功劳正是作为肃顺门客期间发挥桥梁作用在肃顺和湘系之间传递信息。

总之，我们所能看到的历史真相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其实是我们看不到的力量。

当然，胡林翼和曾国藩扶持人也是有原则的，首先就是立场坚定，再就是能力必须过关，而罗遵殿这两点都符合。在上任浙江巡抚之后罗遵殿自然就大力为湘军输送粮饷，使浙江成为湘军的又一输血基地。但这绝对不是何桂清想看到的结果，所以，针对浙江的人事权，双方必定还有博弈。

咸丰九年（1859）年底，为了解除天京之围，太平军内部谋划了一个大计划，准备以强势进攻杭州来倒逼江南大营的清军救援杭州，然后太平军再集中优势兵力趁机摧毁江南大营。

次年（1860）正月，李秀成率兵六千，奇袭杭州，而这却被何桂清认为是搞掉罗遵殿的最佳机会，于是就派江苏布政使王有龄在半路拦下了江南大营主将和春派出的援浙将军张玉良，硬是将对方在苏州拖了两天，完了又去湖州转了一圈，导致张玉良迟到了三天。

正是因为张玉良的迟到所以才导致杭州城坡、巡抚罗遵殿和妻女殉国的悲剧。事后，何桂清很顺利就将王有龄运作到了浙江巡抚的位置。

由此可见，人事的博弈比战争更为残酷。

但是呢，何桂清的胜利也只是暂时的，因为，太平军的目标是捣毁清军江南大营，在江南大营被破，主将和春自杀，常州、苏州相继失守的情况下，作为两江总督的何桂清也被革职查办，最后押往京师正法。

此次，何桂清再次为湘系做了好事。因为，在江南大营被毁的情况下咸丰就不得不将肃清下游直捣金陵的重任交给湘军，而要保证湘军完成这个重任就必须将地方的督抚实权下放给曾国藩。

咸丰十年（1860）四月十九日，朝廷任命曾国藩为署理两江总督，不久又命曾国藩以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如此，湘系就打通了长江中下游之权力，可以集中江南的大部分资源为东征服务。

到决战天京之前，湘系已经基本完成了对东南各省关键职位的渗透，而权力的背后就是粮赋等资源。这是战争的倒逼，因为，要想实现肃清东南的目标就必须得集中资源，而要集中资源又必须将江南人事权力下放给湘系。

当然，这也是慈禧掌权之后为了掌控帝国而不得已的妥协行为。

但是呢，浙江人事的博弈并没有随着曾国藩升任两江总督而结束。在太平军再次进攻杭州时，王有龄又成为之前的罗遵殿，紧急向朝廷求救，但曾国藩身为督办苏、皖、浙、赣四省军务的两江总督却硬是压着军队不让救援，最后，在王有龄自杀的情况下曾国藩才派左宗棠率领新组建的楚军紧急入浙，并在之后将左宗棠运作到浙江巡抚的位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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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擅长谋划

图源/剧照

王有龄之死是湘系和何桂清之间政治斗争的收尾，而曾国藩也只不过是照抄何桂清当年的作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罢了。

由此就可见，针对人事权的争夺其激烈程度一点也不亚于战争。

当左宗棠抚浙之后湘系的势力就进一步延伸到了浙江，等到太平军被平定之后，湘系已经完成了对东南各省的权力渗透，清廷只能坐视地方坐大的事实而无可奈何，这也是曾国藩之所以能避免“兔死狗烹”的历史命运的核心原因，因为，就算其没有任何权力但都不影响他对东南各省的遥控。

另外，湘系进行人事扩张还有过曾国藩、胡林翼和骆秉章等人联手赶走湖广总督杨霈，胡林翼计划为曾国藩谋取四川总督一职的事。

总之，湘系的扩张是通过人事的布局完成的，而清廷对地方控制力的减弱也是因为对人事权的下放造成的。

一场战争深度改变了清朝的权力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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